梅小红站在橱窗里,手里拿着一件刚从仓库深处翻出来的、压箱底的宝蓝色涤纶连衣裙。裙子是“广交会”的样品,设计简洁大方,掐腰,小A字摆,在灰暗的库存里显得光彩夺目。
她看着模特身上那套土掉渣的搭配,想起仓库里那条被遗弃的牛仔裤,想起李国庆那涂改液下的红印章,一股强烈的、想要打破点什么的冲动在她心底翻涌。
趁着午休人少,负责橱窗布置的老赵又请假了,小红果断地打开橱窗后门钻了进去。狭小的空间里闷热异常,弥漫着塑胶和灰尘的味道。
她小心翼翼地将模特身上那件土气的碎花衬衣脱下来,换上了宝蓝色的连衣裙。又费力地解开那条肥大军裤的皮带扣,将它褪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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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模特换上宝蓝色连衣裙的瞬间,整个橱窗的气质都变了。僵硬的塑胶躯体被流畅的裙摆线条柔化,那抹亮眼的蓝色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颗石子,瞬间吸引了几个路过的行人驻足观望,尤其是几个年轻姑娘,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艳和向往。
小红退后一步,满意地看着自己的“杰作”。
她想了想,又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、用白色棉线绣着一朵含苞玉兰花的布贴——这是母亲张桂芬年轻时绣的,被她悄悄藏了多年。她轻轻地将这朵小小的玉兰花,别在了模特连衣裙靠近心脏位置的领口内侧。
一点洁白的温柔,悄然绽放在冰冷的塑胶躯体上。
然而,这小小的光芒并未持续多久。
“谁?!谁干的?!反了天了!!”
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吼如同炸雷,在橱窗外响起。退休的老主任拄着拐杖,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橱窗里的模特,手指像秋风中的落叶:“梅小红!是不是你?!谁让你给她穿这种妖里妖气的裙子的?!啊?!这像什么样子?!袒胸露背,招蜂引蝶!这是要腐蚀谁?!带坏社会风气!马上给我换下来!换回原来的!”
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橱窗玻璃上。几个原本驻足欣赏的行人被他这一吼,吓得赶紧低头走开,眼神里却带着惋惜。
小红站在橱窗里,隔着玻璃看着老主任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,听着那刺耳的“招蜂引蝶”,一股冰冷的倔强从脚底升起。她没有争辩,默默地打开橱窗门,走了出来,在老主任严厉的监视下,将模特身上的蓝裙子换回了那套土气的碎花衬衣和旧军裤。那朵小小的玉兰花,被她悄悄摘下,攥进了手心。
老主任哼了一声,这才拄着拐杖,气呼呼地走了。
橱窗恢复了死气沉沉的模样。但小红的心,却没有平静。
深夜。
百货商店早已打烊,沉重的卷帘门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只有值夜保安手电筒的光柱偶尔扫过空旷的卖场。一片死寂。
一个瘦小的身影,如同幽灵般,从仓库的阴影里溜了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工具包。
是梅小红。
她像一只灵巧的猫,悄无声息地再次钻进了临街的橱窗里。
狭窄的空间一片漆黑,只有外面路灯微弱的光线透进来。
小红打开手电筒,光束打在模特那张毫无生气的塑胶脸上。她放下工具包,里面是几根细铁丝、钳子,还有一小瓶强力胶。
她没有动模特的衣服,而是开始对付模特的姿势。她用力掰动模特僵硬的手臂关节,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她用细铁丝在模特关节内部小心地缠绕、固定。
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下,她也顾不上擦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终于,在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,小红完成了她的“作品”。
她关掉手电筒,屏住呼吸,最后看了一眼橱窗里的景象,然后迅速钻出来,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。
清晨,第一缕阳光照亮了百货商店的橱窗。
那个穿着土气碎花衬衣和旧军裤的女模特,依旧站在那里。但她的姿势,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!
她不再是僵硬地、目视前方地站立。她的身体微微前倾,仿佛带着一种无声的愤怒和控诉。她原本自然下垂的右手,此刻被高高举起!那只塑胶的手中,紧紧攥着几张花花绿绿的纸片——那是布票!象征计划经济下穿衣配额的布票!而她的右手,正做出一个极其用力、充满撕裂感的动作——仿佛要将这些布票狠狠撕碎!
更令人震惊的是她的左脚。它不再是规矩地并拢站立,而是向前猛地踏出一步!
那只穿着塑胶解放鞋的脚,正死死地、践踏般地踩在一本暗红色塑料封皮的小册子上——粮本!家家户户赖以生存的口粮凭证!
撕碎布票!践踏粮本!
这充满颠覆性和象征意味的姿势,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!
上班高峰时间,橱窗前迅速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。人们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,脸上充满了惊愕、不解、兴奋,甚至是一丝隐秘的快意。有人大声叫好,有人摇头叹息“不像话”,更多的人则是伸长脖子,努力看清模特手中被撕扯的布票和脚下踩着的粮本。
“这是……要造反吗?”
“谁干的?胆子也太大了!”
“撕得好!那布票够干点啥?粮本也卡得死死的!”
“嘘!小声点!别惹祸上身!”
人群越聚越多,堵塞了半条街道,交通陷入混乱。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汹涌。
混乱中,小红站在人群外围,看着自己的“杰作”引发的风暴,心脏狂跳,手心全是汗。
她看到人群里,那个穿着喇叭裤、曾经举报她播放邓丽君的青年,正兴奋地用一台小巧的“海鸥”牌照相机,对着橱窗里的模特疯狂按着快门。
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。一辆刷着蓝白条的吉普车粗暴地分开人群,停在百货商店门口。几个穿着白色警服、表情严肃的警察跳下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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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让开!都让开!”
“谁是负责人?!”
“橱窗里的东西,谁弄的?!这是公然煽动消费主义!破坏国家统购统销政策!性质极其恶劣!把布置橱窗的人找出来!带走调查!”
为首的一个警察厉声喝道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惊恐的人群和闻讯赶来的百货商店领导。
小红的心沉到了谷底,脸色惨白。
她知道,这次闯的祸太大了。
“警察同志!警察同志!” 李国庆分开人群,气喘吁吁地挤了进来,脸上堆着焦急和诚恳,“误会!天大的误会啊!” 他指着橱窗里的模特,痛心疾首地说,“这绝不是我们商店布置的!这是……这是昨晚遭了贼!是阶级敌人的蓄意破坏!故意栽赃陷害我们百货商店,破坏社会主义商业形象啊!我们也是受害者!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,飞快地塞进小红手里,同时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:“拿着!咬死是遭破坏!别乱说话!” 他转向警察,声音又恢复了洪亮,“这位是我们商店的先进工作者梅小红同志!她可以证明,昨天橱窗还不是这样的!她最熟悉情况!”
小红下意识地攥紧了李国庆塞过来的东西,那硬硬的触感像一块烧红的炭。
她展开一看,是一张崭新的“先进工作者”奖状,上面她的名字和“1986年度”的日期墨迹未干。
警察怀疑的目光落在小红惨白的脸上:“你?你说说,怎么回事?”
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,在警察严厉的逼视下,在李国庆隐含威胁的眼神中,小红感到一阵眩晕。她看着橱窗里那个撕布票、踩粮本的模特,那扭曲的姿势在阳光下显得如此刺眼而悲壮。她低下头,看着手中那张崭新的、散发着油墨味的“先进工作者”奖状,指甲缝里那几道涂改液留下的黄色污痕,此刻显得无比刺眼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发紧,最终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声音轻得像蚊子叫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