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朝小艳点了点头,转身踱回考场中央,踩在地上的“吱嘎”声都轻快了些。
小艳靠在滚烫的发电机外壳上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刚才那一下太用劲,现在胳膊还在发颤。
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,砸在脚边的尘土里,很快就洇出一个小小的湿坑,可没一会儿就被晒得干了,只留下点深色的印记。
她抬起手背,胡乱擦了擦眼睛,那点刺痛还没消。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考场。
考试好像快结束了。
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稀了不少,偶尔才有几声零星的响动。她看见几个考生放下笔,脸上要么是茫然的,要么是松了口气的,就那么呆呆地望着前面的横幅,眼神空落落的。监考老师正沿着课桌收试卷,试卷叠在一起时发出“哗啦”的轻响。
就在她前方不远的一张课桌上,一张刚收走的试卷被风掀起一角,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。小艳的目光下意识地扫了过去,正落在试卷的背面。
那是张作文纸,格子印得不太清楚,边缘还有点卷。顶端的题目赫然写着:《我的理想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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题目下面是考生稚嫩的字迹,墨水在炎热里晕开了一点,显得有些模糊。只写了几行:
“我的理想是当个体户!开个杂货铺,卖烟酒糖茶,再摆几张台球桌。听说深圳那边卖牛仔裤发财的多,等我攒够路费……”
后面的字被试卷的折痕遮住了,看不见。可“个体户”“发财”“深圳”这几个词,像烧红的烙铁,“烫”得小艳眼睛生疼。她猛地移开视线,像是那试卷上长了刺,多看一眼都扎得慌。
阳光还是白得晃眼,照在操场上,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。
考场里,更多的试卷被收了起来。那些年轻的脸上,沾着汗水和不小心蹭上的油墨,有的还带着点青春期的青春痘。
可他们眼里的东西,小艳看得明白——有迷茫,有盘算,有急于甩掉“工人”“农民”这些标签的焦灼,还有对“发财”那赤裸裸的渴望。
理想?
在这片被横幅上的口号和“对口升学”这唯一狭窄通道定义的土地上,这两个字显得那么苍白,甚至有点可笑。
小艳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沾着油污,虎口处还渗着血丝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洗都洗不掉。指尖上还有几道细小的伤口,是常年跟工具打交道留下的,此刻沾着点蓝色的棉布纤维——那是刚才用月经带时蹭上的。她又看了看发电机上那根还在吱扭作响的“传动带”,蓝色的棉布被拉得紧紧的,胶布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这来自身体最隐秘角落的棉布,此刻正支撑着这个关乎许多人“前程”的考场。
她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极淡极苦的笑。
她的“考场”不在这里,在油污和汗水混在一起的现实里,在这根用最私密也最坚韧的布料接起来的传动带上。
理想?
对她来说,早就沉甸甸地压在那本翻得卷了边的维修手册里,化成了机器轰鸣时的一个个精准参数。上大学、当大学生,那是她曾经在梦里想过的事,可现在,她是机修师傅,是拿着扳手跟机器打交道的修理工。
一阵更热的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沙尘,迷了人的眼。小艳眯起眼睛,看着远处操场上那些渐渐散去的年轻背影,有的勾肩搭背,有的低头快走,都显得匆匆忙忙。
她又看见了那张印着《我的理想》的作文草稿纸,它在热浪里微微卷了起来,一考定终生!
她弯下腰,捡起脚边的活动扳手,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过来,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定了点。她再次蹲下身,耳朵凑近轰鸣的发电机,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,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——有没有异响?转速稳不稳?那根临时的“传动带”还撑不撑得住?
她的“考试”,还远没结束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