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红静静地听着,这是母亲很少主动提起的父亲。
“厂里评先进,他不会搞关系;家里日子紧,他也不会去想歪门邪道。就知道闷头干活,一分一厘地算,说‘账算明白了,心里才踏实’。”母亲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又怀念的笑,“他疼你们,可也不会说软和话,就知道偷偷省下烟钱,给你们买点零嘴儿……他一直觉得,没个儿子,顶不起门户,怕你们姐妹以后受欺负,怕这个家……散了。”
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,用力吸了口气,才继续说下去,语气却陡然变得铿锵起来:“可他要是能看到今天……看到你们姐妹三个,这样……这样拧成一股绳……互相撑着……”
母亲猛地转过身,看着小红,眼睛里闪着泪光,也闪着一种近乎骄傲的光芒:“他肯定得把他那破算盘珠子重新扒拉一遍!”
她走到小红面前,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女儿的手臂,力量大得惊人:“这超事,你得干下去!必须干下去!不是为了赌气,是为了给你爸看看,咱们梅家的闺女,不比别人差!咱们这个家,散不了!”
第二天下午,母亲真的从老宅回来了。她不是空手回来的,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、印着信用社字样的大信封。她把信封放在收银台上,推到小红面前。
小红疑惑地打开,里面是一份房屋抵押贷款的文件,以及一沓现金。金额不算巨大,但足以解燃眉之急。
“妈!您怎么能……”小红惊呆了,老宅是母亲唯一的栖身之所了!
“咋不能?”母亲打断她,表情平静,眼神却不容置疑,“房子空了也是空了,我以后就住你这儿,给你看店、做饭!这钱,算我入股!以后你这超市赚钱了,得给我分红!”
小红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坚定的眼神,看着收银台上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和现金,喉咙里像是堵了滚烫的沙子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想起小丽的汇款单,想起小艳的手工和鸡蛋,想起母亲抵押房契的决绝……她们都在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,为她,也为这个家,构筑着最坚实的后盾。
深夜,当一切再次安静下来。小红、小丽、小艳,三姐妹罕见地同时拨通了彼此的电话。线路并不清晰,偶尔有杂音,却能听到彼此清晰的呼吸声。
没有过多的寒暄,也没有哭诉抱怨。 小丽在电话那头,背景音有隐约的机器轰鸣:“姐,钱收到了吧?放心用,我这边还能撑住。” 小艳的声音带着疲惫却温暖:“姐,鸡蛋吃了没?大家都说让你别着急,慢慢来。” 小红握着话筒,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和夜色中自家超市那依稀的轮廓,眼泪无声地滑落,嘴角却努力向上扬起。
她深吸一口气,对着话筒,声音微微发颤,却有着前所未有的力量: “这次……不是孤军作战。”
电话两头都沉默了片刻,然后,几乎同时,传来了小丽一声短促的“嗯”,和小艳一声带着哭音的“姐”。
电话挂断后,小红独自走到窗前。母亲已经睡了,怀里还抱着那个红布包着的算盘。
小红的目光越过漆黑的街道,望向老家方向那片模糊的轮廓。她仿佛看到父亲严肃却隐含关切的眉眼,在黑暗中凝视着她。
她低声地,对着那片虚空,一字一句,郑重起誓: “爸,您放心。” “我们绝不会……各自为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