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丫踩着冰碴子往谷仓走,远远看见晒谷场空落落的,往年这时该搭年货棚了,今年却只有几个塑料布堆在墙角,被风吹得“哗啦啦”响。
“年轻人都进城买年货,咱这老手艺的物件没人要了。”青禾抱着捆谷秆从仓里出来,杆上还沾着霜,“太奶奶手札里说‘年关堆谷艺,岁末有暖意’,现在倒像忘了老理。”
赵铁柱扛着新做的木架经过,往场边一放:“我劈了些松木杆,能搭个年货棚。”他摸出把谷壳绳,“用这绳捆架子,比铁丝软和,还不硌手。”
做豆腐的张大爷推着板车过来,车上的豆腐筐蒙着白布:“前儿去镇上赶年集,见人都抢包装花哨的饼干,咱的谷面馍没人问。”他掀开白布,豆腐冒着热气,“这年过得越来越没土味了。”
守着老醋坊的李奶奶坐在石碾上,手里转着个谷壳编的油果子模子:“以前过年,谷秆扎的灯笼挂满街,谷壳编的福袋塞满糖,”她往模子里撒了点面粉,“现在倒好,塑料灯笼晃眼,糖纸扔得满地都是,连点谷香都闻不着。”
周丫拍板:“咱用谷艺办个年集!”她拉着青禾画图样,“谷秆搭棚子,谷壳编福字,再弄些谷艺年货,准能聚起人气。”
众人动起手来:赵铁柱用松木杆搭棚架,横七竖八的杆用谷壳绳捆成菱形格,像个大花架;周丫和青禾把谷壳染成红黄绿三色,编成“福”“禄”“寿”字,挂在棚顶;张大爷的媳妇们用谷面揉面团,做成小谷穗形状,往模子里一压,印出花纹,说是“谷穗馍”,讨个“岁岁丰登”的彩头。
“这馍得用新磨的谷面,”张大爷往面盆里掺了点红糖,“甜丝丝的,娃们爱吃。”他拿起个刚蒸好的谷穗馍,递给水生家的小石头,“尝尝,比城里的饼干有嚼头。”
李奶奶带着女人们做谷壳油果子,模子里的果子炸出来金黄,表面还带着谷粒印:“这果子得用谷油炸,”她往油锅里添了勺谷油,“比菜籽油香,还不腻。”
孩子们也来帮忙,用谷秆扎小鞭炮,外面缠上红纸,看着像真的一样。小石头扎的鞭炮少了个引子,急得直跺脚,青禾给他找了根红谷壳绳接上:“这样更像刚从鞭炮串上拆下来的,带着年味儿。”
五天后,年货棚搭起来了:棚顶的彩色谷壳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“福”字的一点用黄谷壳拼的,像颗金豆豆;棚柱上缠着谷秆编的鞭炮,红纸上的“响”字是用谷粒粘的;李奶奶的油果子摆在谷壳编的盘里,盘边缀着谷穗,香得能飘出半里地。
周丫往棚角摆了个谷壳编的摇钱树,树枝上挂着小福袋,袋里装着谷面糖:“谁要是能说出三个带‘谷’字的年俗,就送个福袋。”
第一个来试的是柳根媳妇,她抱着刚编的谷壳灯笼:“贴谷穗窗花、吃谷米年糕、挂谷秆灯笼,算不?”周丫笑着往她手里塞福袋:“算!这灯笼编得精神,挂在棚里当样品。”
年集开了两天,生意红火,却引来了镇上超市的王经理。他站在棚前,看着谷壳福字和谷穗馍,眉头皱成疙瘩:“你们这年货没经过质检,不合规矩。”他指着谷面糖,“万一吃出问题,谁负责?”
张大爷把刚蒸的谷穗馍往他手里塞:“你尝尝,面是自家磨的,糖是自家熬的,哪点不合规矩?”馍的热气熏得王经理往后退了退。
“规矩就是规矩,”王经理掏出个本子,“没有卫生许可证,就得停业。”他刚要往下写,被李奶奶拦住。
李奶奶把油果子的模子往他面前一放:“这模子用了三十年,每年过年都做果子,村里的娃吃着长大的,谁闹过肚子?”她往他手里塞了块油果子,“你尝尝,要是不好吃,不用你说,俺们自己拆棚。”
王经理捏着油果子,犹豫着咬了口,谷香混着油香在嘴里散开,竟比超市里的饼干还酥脆。他看着棚里的热闹——孩子们抢着要谷壳福袋,大人们围着买谷穗馍,柳根媳妇正教城里来的姑娘编谷秆灯笼,心里的硬气松了半截。
“卫生得保证,”他往棚角指了指,“得有洗手的地方,生熟食品分开摆。”转身时,手里还攥着半块油果子,“这果子……给俺来二斤。”
周丫赶紧让赵铁柱在棚边搭个洗手台,用谷壳编的盆装水,青禾则把谷面糖和油果子分开放,中间用谷秆编的挡板隔开:“这样就合规了。”
消息传开,更多人来赶年集。城里的摄影队扛着相机来拍,说要做个“传统年俗”专题;县文化馆的人也来了,要把谷艺年货列入非遗项目,“这才是咱本土的年味,不能丢。”
除夕前一天,年货棚里挤满了人。张大爷的谷穗馍堆成小山,李奶奶的油果子刚出锅就被抢光,周丫和青禾编的谷壳福袋送出去两百多个,连赵铁柱搭的洗手台都成了景致,有人说“这谷壳盆比瓷盆看着暖”。
傍晚,众人在棚里摆了桌年夜饭,用的都是谷艺物件:谷壳编的碗盛饺子,谷秆编的盘装腊肉,谷穗纹的粗陶碗倒酒,连筷子都用谷壳缠了防滑纹。
张大爷端起酒碗:“咱这年过得踏实,靠的是老手艺,聚的是人心。”他往地上洒了点酒,“敬太奶奶,是她留下的谷艺,让咱的年有了根。”
李奶奶给孩子们分谷面糖:“吃了这糖,明年的谷穗长得比筷子还长。”小石头含着糖,举着刚编的谷秆小灯笼:“俺要把灯笼挂在床头,明年准能长高。”
周丫望着棚外的连亲渠,冰面上的月光映着谷壳灯笼的影,像撒了河的碎金。她忽然懂了太奶奶说的“年关堆谷艺”——谷艺妆点的不只是年景,是让日子有盼头;谷香裹着的不只是年货,是心里的暖。
守岁时,众人在晒谷场烧起谷壳火堆,火苗“噼啪”响,映得每个人脸上红彤彤的。赵铁柱往火里扔了把新谷种,说是“烧旧迎新,来年丰收”;青禾教大家唱谷穗年谣,歌声混着笑声,飘出老远。
零点的钟声敲响,谷壳火堆爆出串火星,像天上的烟花。周丫往每个人手里塞了个谷壳编的新岁袋,袋里装着粒新谷:“这叫‘谷粒迎春’,带着它,新的一年准能顺顺当当。”
连亲渠的冰面下,水声“哗哗”的,像在应和。周丫知道,这谷艺汇年关的事,不是结束,是新的开始——以后的每个年,都会有谷香绕着连亲渠,有谷艺陪着日子,像谷穗一样,一岁比一岁饱满,一岁比一岁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