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家与债(3)逃亡者的信

梅家三朵花 曹海金 2225 字 4个月前

小艳几乎可以肯定,那就是周建国!毛巾厂的机修车间!那种老式织机使用的润滑油往往特别黏稠、气味浓烈,正是信纸上那种感觉!他果然没有跑远,甚至可能就藏在眼皮底下!

她一刻也等不下去了。舅舅的病情稍微稳定,母亲和大姐轮流看护着。她找了个去省城采购药品的借口,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最早一班去广州的长途汽车。

毛巾厂的那个机修车间老师傅只是传闻,她需要更确切的证据。而省城广州,周边有着大量吸纳流动人口的工厂和工业园区,尤其是那些管理混乱、不查身份的小作坊,才是更可能的藏身之所。信纸上的机油味,和伤员家属的描述,指向了一个明确的方向——有老旧机器、需要技术工、管理松散的地方。

汽车在坑洼不平的国道上颠簸着,扬起的尘土不断从车窗缝隙钻进来。小艳靠着车窗,窗外是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。

她心里没有十足的把握,更像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直觉。她带着那封信,时不时拿出来闻一下,让那种冰冷的机油味提醒自己此行的目的。

到达广州时,已是下午。

巨大的城市喧嚣扑面而来,比县城更混乱,更充满野心和匿名的可能。她按照之前打听的模糊信息,换乘了几趟公交车,来到了城市边缘的一片工业区。这里厂房林立,高矮不一,烟囱冒着各色的烟,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化学原料和工业废气的味道,远比信纸上的气味复杂刺鼻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一家厂一家厂地询问,用的还是那个借口:寻找能便宜加工康复辅具的作坊。她专找那些看起来设备陈旧、门口招工启事字迹模糊的小厂。

她仔细观察每一个进出工人的神态,聆听本地方言与各种外地口音的交织,鼻翼始终在敏锐地工作,试图从那一片混沌的工业气味中,捕捉到那一丝熟悉的、带着锈迹和绝望的机油味。

雨水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,先是稀疏的大滴,很快就连成了雨幕,天地间一片灰蒙。小艳没带伞,很快就被淋得透湿。

她躲进一个废弃的公交站台,看着雨水在坑洼的路面上汇成浑浊的水流。寒冷和沮丧一起袭来,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太冲动、太愚蠢。广州这么大,藏一个人太容易了,她这样找,无异于大海捞针。

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,一阵风裹着雨水吹来,带来一股极其浓烈、带着铁腥和腐败气息的机油味。这味道!和她信纸上的,和记忆中周建国身上的,如此相似!

她猛地抬起头,循着味道望去。马路对面,是一家挂着“广发五金加工厂”破旧牌子的作坊,厂房低矮,墙皮剥落,铁门半开着,里面黑黢黢的,隐约能听到老式冲床沉闷的撞击声。那呛人的机油味,正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。

她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。也顾不上大雨,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过马路,跑进了那扇半开的铁门。

厂房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,也更破败。光线昏暗,只有几盏沾满油污的白炽灯摇晃着。地上油污和水渍混在一起,到处堆放着生锈的金属边角料和半成品。

几台老旧的机床像垂死的巨兽般轰鸣着,几个穿着看不清颜色工装的工人埋头干活,对闯入者漠不关心。空气里那股熟悉的、浓得化不开的机油味几乎令人窒息。

小艳的心脏狂跳,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个角落。然后,她在厂房最深处,一台巨大的、满是油污的冲床后面,看到了一个蜷缩着的身影。

那人正蹲在地上,费力地试图用一根铁棍撬开一个卡死的齿轮。他穿着一身沾满黑乎乎油渍的工装,背对着门口,身形佝偻,头发凌乱而花白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很多。

但那个背影,小艳绝不会认错。

是周建国。

她一步步走过去,脚步声淹没在机器的轰鸣里。直到她离他只有几步远,他似乎才察觉到有人,极其警惕地、像受惊的动物般猛地回过头来。

一张布满油污和疲惫的脸。眼窝深陷,脸颊瘦削,嘴唇干裂。只有那双眼睛里,还残存着一丝过去的精明,但此刻更多的是惊骇、恐惧和无法置信。

四目相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