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母站起身,从随身带来的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里,拿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、厚厚的笔记本一样的东西,递给她。
“阿发听说建国的事,还有你在打听……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。”梅母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种千钧重量,“他说,他是棉纺厂最后一任工会主席,厂子散之前,有些东西……他觉得该留下来。”
小艳疑惑地接过那本厚厚的、边缘已经磨损的笔记本。
入手沉甸甸的。
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牛皮纸。
里面根本不是笔记本,而是一本手工装订的、用各种不同信纸、表格甚至烟盒背面书写后整理粘贴而成的——记录册。
泛黄的纸页上,密密麻麻、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。
记录的是历年来,棉纺厂大大小小的工伤事故、工人投诉、福利申请。而在许多条目的旁边,都用另一种略显潦草却坚定的笔迹,写着处理建议、争取过程、甚至部分款项的垫付记录。
小艳一眼就认出,那是周建国的笔迹!
她一页一页地翻下去,心跳越来越快,呼吸越来越急促。
【1990年8月,织布车间女工刘桂花,手指卷入机器,截肢。厂方以“操作不当”拒赔。周副厂长三次申请,垫付医药费300元。(附:刘桂花按手印收据)】 【1991年底,锅炉工赵大年,矽肺病加重,家庭困难,年货申请被拒。周副厂长挪用厂里废旧物资处理款200元,购置米面油送至其家。(附:赵大年妻子感谢信碎片)】 【1992年改制前夕,三车间集体抗议赔偿标准过低。周副厂长连夜起草补充补偿方案,被厂办驳回。记录:需再想办法。】
一桩桩,一件件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事件、金额、甚至残留的票据碎片……像一幅斑驳却无比清晰的画卷,在她眼前缓缓展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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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面,有周建国的妥协、他的无奈,但更多的,是他在那个僵化溃败的体制夹缝中,所能做出的、极其有限却从未停止过的挣扎和努力!
那笔六万七的挪用公款,在这本沉甸甸的记录册背景下,忽然呈现出一种无比复杂、令人窒息的悲剧色彩。
它依然是错误,是犯罪,无可辩驳。但它似乎……并非源于纯粹的贪婪和堕落。
小艳的视线彻底模糊了,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,大滴大滴地砸落在那些泛黄的、承载着无数卑微挣扎与渺小善意的纸页上,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她终于明白,周建国那句“我欠的”,背负的究竟是怎样的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