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虚掩的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了。
一个穿着洗得发白、四个口袋干部装的中年男人,腋下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皮包,脸上堆着一种刻意亲热的笑容走了进来,是邻居张科长。
“老梅!还没歇着哪?算账呢?” 张科长的声音洪亮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熟稔,打破了堂屋里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他毫不客气地拉过桌边另一张凳子坐下,黑皮包随手搁在油腻的桌面上。
梅永福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,随即像变脸一样,迅速挤出一个极其勉强、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:“张科?您……您怎么有空过来?坐,坐!” 他慌忙把账本往旁边推了推,试图遮掩。
张科长摆摆手,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那个账本和算盘,嘴角挂着一丝了然的笑意。“没啥大事儿,路过,看看你。”
他掏出烟盒,自己叼上一支,又递给梅永福一支,是带过滤嘴的“大前门”。
梅永福受宠若惊地接过,赶紧划着火柴先给张科长点上。
烟雾缭绕起来,张科长慢悠悠地吸了一口,眯着眼,像是闲聊般开口:“老梅啊,听说……你家三姑娘,这回又……没成?”
他故意拖长了调子,观察着梅永福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的脸色。
梅永福拿着烟的手抖了一下,烟灰簌簌落下。他尴尬地“嗯”了一声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唉,可惜了,可惜了。” 张科长假模假式地叹了口气,弹了弹烟灰,“女娃嘛,心气儿也别太高。考不上大学,那也得有条活路不是?”
他话锋一转,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,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口吻:“我今儿来啊,是给你透个风。我们机械厂办公室,最近要招个打字员,这可是正经坐办公室的清闲活儿,多少人挤破头呢!”
梅永福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亮光,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:“打字员?招工?张科,这……这……”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。
“你先别急,” 张科长抬手打断他,脸上的笑容更深了,却也透出几分算计的精明,“名额嘛,是紧张。不过……” 他故意顿了顿,又吸了口烟,慢条斯理地说:“我那侄子,你知道的,前几年在厂里工伤,腿脚……不大便利,年纪也不小了,一直没说上媳妇儿。人老实,本分,家里条件……也还行。”
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梅永福瞬间僵住的脸,一字一句,清晰地吐出条件:“要是……你们两家能结个亲家,这打字员的名额嘛……我豁出这张老脸,怎么也得给小丽争取过来!你看……这不是两全其美?”
“结亲?” 梅永福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张科长那个跛脚侄子?那个走路一高一低,眼神总是畏畏缩缩,快三十了还靠爹妈养的……梅永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,可那“打字员”三个字,又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心头剧痛。
小主,
他下意识地看向算盘——那空空如也的位置,代表着他再也无法负担的复读费,代表着三个女儿像无底洞般的索取……
巨大的屈辱、不甘,和对现实彻底绝望的无力感,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,越收越紧。他握着算盘的手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可怕的青白色,微微颤抖着。就在他试图再次拨动算珠,仿佛想用这冰冷的计算来麻痹自己、做出那屈辱的决定时——
“啪!”
一声脆响!紧绷到极限的算盘绳,终于承受不住那扭曲的力道和汗水的浸润,猝然断裂!几颗乌黑的算盘珠猛地崩飞开来,如同绝望的眼泪,带着尖锐的破空声,狠狠砸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,又弹跳着滚向黑暗的角落,发出令人心悸的“哒、哒、哒”的滚动声。
梅永福整个人都僵住了,维持着那个僵硬的拨算盘姿势。
张科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,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了然。
过了好几秒,梅永福才像一尊生锈的机器,极其缓慢地、动作僵硬地弯下腰,去捡拾那些滚落的算盘珠。
就在他低头弯腰的瞬间,后脑勺上,一道被稀疏花白头发勉强遮盖着的、蜈蚣般狰狞扭曲的暗红色长疤,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。
那是十年前,一个口号震天、皮带横飞的下午,被狂热的人群推搡着撞上批斗台尖锐的铁角留下的印记。此刻,那道陈年的旧疤,在他屈辱的弯腰动作中,正随着他压抑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,一下、一下,剧烈地抽搐跳动着,如同一条活过来的、噬咬灵魂的毒虫,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伤痛和此刻的卑躬屈膝。
第五节:日记本里的火种
镇子外的那条小河,在夏末的夜晚显得格外寂静。白日里奔腾浑浊的河水,此刻收敛了脾气,在星光下泛着微弱的粼光,缓慢地、沉默地向东流淌。
河岸边,是连绵起伏、一人多高的茂密芦苇荡。枯黄的苇叶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、连绵不绝的声响,如同无数人在黑暗中窃窃私语。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特有的土腥味、水草的腐败气息,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、万物凋零前的萧瑟。
梅小丽抱着一摞沉重的东西,深一脚浅一脚地钻进这片芦苇深处。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,带着凉意。她找到一小块略微开阔、远离水边的干硬泥地。
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惨白的光晕,勉强勾勒出她单薄而孤绝的身影。
她怀里抱着的,是整整三年的时光——高中课本、复习资料、模拟试卷、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……每一页都曾浸透她的汗水、泪水和不眠的夜晚,如今却像一座耻辱的纪念碑,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。
她面无表情地将这堆沉重的“过去”堆在地上,动作近乎粗暴。然后,她掏出火柴盒。火柴头在粗糙的磷面上划过,发出“嗤啦”一声刺耳的尖叫,在寂静的芦苇荡里显得格外惊心。
一簇微弱的火苗跳跃起来,映亮了她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。
火苗接触到最上面一本卷了边的《数学精编》书页,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纸张。橘红色的火焰迅速蔓延开来,发出“哔哔剥剥”的欢快声响,像一群饥渴的魔鬼在狂欢。浓烟升腾而起,带着纸张燃烧特有的焦糊味,呛得小丽剧烈地咳嗽起来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。
但她没有后退,反而死死盯着那跳跃的火焰,仿佛要将所有的屈辱、不甘、三年的心血,连同那个“335”的烙印,都在这火焰中彻底焚毁!
火光越烧越旺,将周围一小片芦苇映照得如同鬼域。一本本熟悉的书册在火舌中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。就在这肆虐的火焰中,一本厚重书籍的硬壳封面被烧穿,露出里面焦黄卷曲的内页。
忽然,一阵风旋过,几页尚未燃尽的纸张被气流卷起,脱离了火堆的中心,像垂死的蝴蝶,飘落在小丽脚边不远处的湿泥地上。
其中一页,边缘焦黑卷曲,但中间几行字迹在火光映照下,竟奇迹般地清晰可见:
“……她(田晓霞)从不鄙薄自己的出身,只是……更坚定了要改变自己命运的决心。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,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……”